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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沒有潮劇就沒有姚璇秋

發表時間:2018-06-04 08:36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沒有潮劇就沒有姚璇秋


作者:黃靜珊  ( 廣州  )


說到潮劇,總有一個名字繞不開,那就是姚璇秋。

姚璇秋,著名潮劇演員,工青衣、閨門旦。1935年出生於廣東澄海。1953年在澄海陽春儒樂社當業餘演員時被正順潮劇團發掘,招入劇團隨團培訓。翌年參加廣東省戲曲會演,主演傳統潮劇折子戲《掃窗會》,獲優秀表演獎。1956年調入新組建的廣東省潮劇團。1957年隨團到北京彙報演出。1958年任廣東潮劇院第一團副團長。1959年隨廣東潮劇院第一團到北京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十周年獻禮演出。之後多次赴港澳、柬埔寨、泰國、新加坡、法國等地演出,受到國內外觀眾的喜愛。

姚璇秋天資聰穎,刻苦自勵,先後得楊其國、陸金龍、黃蜜、盧吟詞、黃玉鬥、馬飛等名師悉心指導,打下深厚基礎,並博採眾長,自成一格。從藝六十多年,她演過的戲並不算太多,但她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不論是黃五娘、蘇六娘、李三娘、陳璧娘,還是王金真、蘇三、李半月、小白菜、江姐等,都生動感人,成為後學爭相模仿、學習的典範。



 盪氣迴腸聽《掃窗》 


《掃窗會》是姚璇秋的開蒙戲,也是她的成名戲。劇本出自弋陽腔首本戲《珍珠記》,寫書生高文舉流浪洛陽,被王員外收留,招為女婿,婚後上京赴考,被權相強迫入贅。文舉思念髮妻,遣人送書至洛陽,被溫相發覺並將書信改為休書。王金真見休書將信將疑,為問個明白,她跋涉千里,赴京尋夫。到京後,王金真入溫府為婢,借機尋訪夫婿,卻遭溫氏百般淩辱,幸得老僕相助,與高文舉在書房相會。文舉寫下狀詞,讓王金真前往開封告狀。包拯接狀審明後定溫相仗勢欺人之罪。文舉金真夫妻團圓。

《掃窗會》是《書館逢夫》中的一折,內容從高文舉在溫府書房溫書思念王金真起,至王金真踰牆告狀止。這折戲保存了潮劇比較古老的唱腔曲牌,做工嚴謹細緻,是潮劇青衣行當中唱做並重且難度較大的戲。

姚璇秋的表演從一聲“苦啊……”開始,她作青衣打扮,手執蘆花掃帚,在有節奏的小鑼聲中登場。她神情淒苦,腳步急切,眼神中透出猶疑與驚懼,讓人可以清晰地看出她此刻複雜惶恐的心情:丈夫的書房在哪裏?我私到書房有沒有人發現?怎樣才能與丈夫相見?丈夫是否會認我這個前妻?我本是一富家小姐,為何偏遭此淩辱?

“曾把菱花來照,顏容瘦損漸枯槁,正是愁人來聽見寒蛩語,滿腹離愁向誰告”,她一邊掃窗,一邊拭淚,聽寒蛩悲鳴,愁緒更添,但她無處可訴,只能強忍悲淚,自憐自艾。想起丈夫的不忠和溫氏的欺淩,她由悲轉恨,越唱越高、越快,當唱到溫氏的百打千敲,“上剪頭髮,下剝繡鞋,日間汲水,夜掃庭階”時,她突然對丈夫生出一股怨氣,“冤家噲,怎知道妾身執帚西廊,在這西廊把地來掃”。她看着手中的掃帚,越看越氣,終於忍不住憤然擲出。但她轉瞬又思量起來,她想起這掃帚本是為她尋找丈夫打掩護的,於是,她頓了頓,回過身,動作利索地卷好袖子,挽起裙角,以矮步蹲下,在黑暗中摸索那把被自己丟開的掃帚。

堅信掃帚是自己尋到丈夫的關鍵的王金真,在重新找回掃帚後,似乎重燃了希望,此時的她語調輕鬆、動作輕快。突然,她發現書房就在眼前,而房中還有丈夫燈下讀書的身影。她疾步前趨,待要高聲呼喚,又怕丈夫真的變了心翻臉不認,被溫氏發現吃罪不起。幾番猶豫後,她壯起膽子上前敲窗,卻被驚飛的宿鳥嚇破肝膽。

王金真進書房與丈夫相會前的這段獨角戲,在唱腔上,是以節奏緩慢,字少腔多,一唱三歎的頭板曲牌〔四朝元〕為前引,轉入中速稍慢,旋律通俗流暢的二板對偶曲,之後又轉為二板曲牌〔十八板〕。姚璇秋的演唱,在節奏、情緒上,都與曲牌、板式相協調,轉換自如且層次分明。而在表演上,姚璇秋配合鑼鼓,以三次矮步掃窗,一扔一撿,一頓一回身,一進一退等細緻入微的程式動作,表現了王金真的急切、悲恨、委屈、惶恐與猶疑。



 爭說多情黃五娘 


《荔鏡記》是姚璇秋的第一個長劇,1955年由編劇謝吟根據傳統潮劇《陳三五娘》整理改編,並參考梨園戲同名劇本,由鄭一標、吳峰導演,正順潮劇團首演,姚璇秋以閨門旦應工,扮演黃五娘。1961年,該劇由朱石麟導演,拍成潮劇藝術影片,在海內外發行。

戲中,姚璇秋通過她對人物的理解,以精准的唱念做,把弱質芊芊、美麗多情、追求婚姻自主卻又嬌羞怯懦的黃五娘形象描摹得生動而貼切。

《觀燈》一場,五娘得父母允許於元宵夜攜婢女益春外出觀燈,正如出籠之鳥,眼前之景,在她眼中俱是清新可愛的。她腳步輕快,笑臉盈盈,左顧右盼,直到遇到李姐,在她指引下悠閒地賞起花燈。初見陳伯卿,她並不着急避讓,而是眼露讚賞地微微一笑,直到與陳伯卿對視,才反應過來,害羞地急忙轉身避開。她的那一笑,是因見到風流人物而發自內心生出欣喜之情,而對視後的害羞與躲避,則是因為陳伯卿專注而又帶着些探索意味的眼神。之後,花燈巡遊的隊伍經過,她細心地為李姐和益春講解百屏花燈的故事,從《西廂記》到《彩樓記》、《梁山伯與祝英臺》,她娓娓道來,又一一評點。《下聘》一場,五娘剛觀燈歸來,正自賞讀陳伯卿的詩作,與益春玩鬧,卻突然聽到李姐代林大下聘、父母許婚的消息。她又急又氣,質問李姐並將林大作為聘儀的金釵丟掉,又將李姐趕下繡樓。父母聞訊趕來責問時,她雖然委屈氣怒,卻仍禮儀周全地問候父母安康後才轉身拭淚。母親詢問,她方上前訴說委屈。此時姚璇秋的嗓音不同於她在觀燈訴說故事時的沉實,而是更靠前也更輕,且帶着一絲不穩定,讓觀眾感受到,此刻的五娘心裏滿是委屈但又不敢完全表露,她在試探父母,希望能通過撒嬌換來父母的諒解與維護。而後《投荔》場的驚喜與憂慮,《磨鏡》場的關切與掩飾,《逼娶》場的悲切苦悶,“訂約”時的甜蜜羞澀,“出奔”時的堅定,都藉由姚璇秋的表演一一呈現。



 柔情似水,烈骨如霜 


《辭郎洲》是姚璇秋的另一代表作,由林瀾、魏啟光等人根據史料、潮州佘族傳說及陳璧娘詩作編寫。敘南宋末年,前潮州都統張達之妻陳璧娘義勸夫婿出征勤王,丈夫殉國後又承夫遺志,率領義師繼續抗元,最終壯烈殉國。

在這個戲中,姚璇秋跨兩個行當表演,利用潮劇青衣長於抒情的優勢,結合刀馬旦英武善戰的特點,成功塑造了陳璧娘俠骨柔情的巾幗英雄形象,有人看過此戲後,在報上發表評論,並以“柔情似水,烈骨如霜”來形容姚璇秋所飾演的陳璧娘。

陳璧娘的“柔情似水”,主要體現在《辭郎》一場,她在海洲與丈夫張達話別,心有不舍,眼中之景,也似染上了離情,變得與往日不同,“馬蹄兒似未見這般匆忙,戰靴兒也比往常重。重鎧緊傍,韁繩漫牽”,此時姚璇秋的聲音,帶着一腔柔情,緩慢而低沉,如欲勾住韁繩使馬兒走得慢些兒,又如沉重的戰靴、鎧甲,落下後再欲提起就不那麼乾脆、輕鬆了。但她也不願讓這愁緒影響到丈夫,所以,她只是將滿懷憂思化作殷勤的叮囑,“雖不愁歎千里奔波,切莫疏漫了征途坎坷。鞍馬秋風自珍重,為國珍重,珍重此身衛山河”。

陳璧娘性格上的“烈骨如霜”一面,則主要體現在她勸郎出兵勤王、率漁女馳援義師、陣前罵賊、以身殉國幾場戲上。

為表現陳璧娘的勇烈,姚璇秋專門向廣州京劇團的老師學習雙劍,跟上海昆劇院的馬傳青老師學習趟馬程式,又隨上海京劇院的魏蓮芳老師學習翎子功。但真正用到舞臺上的,只有殉國前的幾劍,而且,雖然表演的是和虞姬劍舞同樣的動作,卻舞得有些無力、笨拙。但這正是姚璇秋的匠心所在,陳璧娘不是梁紅玉,也不是穆桂英,她是女詩人,披掛上陣,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佩劍是為自保,而不是因為她武藝高強。最後砍向張弘範的幾劍,並不能傷到敵人,因為她是沒多少氣力的,但還是要砍,因為她要表達她的憤恨,她要報夫仇,驅敵寇。這樣的陳璧娘,或許不夠剛強,但卻足夠堅韌。


姚璇秋的成功,既有時代的造就,也離不開她個人的奮鬥。20世紀五十年代她正式進劇團的時候,正是潮劇界廢除童伶制後不久,舊習剛除,新風初立,她隨團培訓,身邊既有童伶出身、演出經驗豐富,教學細緻、嚴格而又粗獷的教戲先生,又有重視藝術理論與演出實踐相結合的新文藝工作者。而她本人先天條件好,嗓音寬亮,發音自然,高音流暢,中低音圓潤。在老師的指導下,她從呼吸、發聲、正字、拉腔練起,系統學習潮劇的演唱。因此,她咬字清晰明亮,行腔婉轉流暢,收韻渾圓,“含咬吞吐”都嚴守傳統的潮劇演唱法則。

而要成功塑造各種類型的人物角色,除了名師的教導外,還要善於學習、吸收其他劇種的優點。姚璇秋明白這個道理,也曾多次向京劇、昆劇、漢劇甚至歌劇、話劇學習,但是,她也多次強調,向外學習要參透,好的東西都應該學,但在運用時應懂得取捨,要結合本劇種的語言、唱腔音樂特點,結合人物的需要,合適則用,不合適就不可亂用。學習京昆的身段、程式,更多的是在於培養舞臺氣質。

近十幾年來,潮劇界興起向外來劇種學習的熱潮,每年都有年輕演員向京昆老師學習長水袖、鬼步等各種高難度的表演技巧,也常改編其他劇種的折子戲參賽。舞臺上,常見水袖翻飛,但是很多時候,演員的高難度技巧展示並不能打動觀眾,反而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要麼手勢揮舞得太過張揚、水袖用得太多,要麼身段調度用得太雜,要麼大喊大叫,聲嘶力竭,要麼裝腔作勢,不問情由。

而姚璇秋的好,恰在於她對潮劇傳統表演技藝的堅守。她不去演太多的新編戲,只是一遍遍地細心雕琢老先生教給她的戲,銘記着教戲先生的教誨:青衣和閨門旦的動作幅度不同,青衣大氣,身要正,如硬朗的楊柳,閨門旦要活一點,柔軟婀娜一點,但走臺步都要穩,走完臺步要定型,在舞臺上站立時要小套腳,要提氣,保持優美而放鬆的姿態;潮州話是有音樂性的,高明的作曲先生作出來的曲,聽起來就和在說話一樣,演員要在這個基礎上,從字聲練起,字正腔圓了,就進一步唱出感情。她的表演質樸、真摯、細膩、飽滿、分寸感強,唱念做打,都總是恰到好處,從來沒有多餘的動作、程式,也沒有氾濫的感情。恰如王安石評張籍詩時所說,“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她始終對潮劇這門古老藝術懷着一種樸素的感恩與敬畏之情,所以她總說:“沒有潮劇就沒有我姚璇秋。”她的成名、她的起起落落,似乎並不總是由她,她一直以來所做的,就是演好每一個角色,對觀眾負責,也對自己負責。

退休後,姚璇秋不再登臺演出,而是致力於潮劇的教學傳承。2008年,她被國家文化部確定為潮劇的代表性傳承人。偶爾在新聞中看到她為學生演示時的場景,會發現,她的臺步依舊輕盈,圓場依舊快而穩,身段依舊柔軟,手勢、水袖等動作都是一絲不苟,嚴守着傳統潮劇的表演法則,處處體現出“圓”的美學特徵。


文章分類: 17年第2期特別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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